他们办一些杂七杂八的“文化事业”

  臧永清(人民文学出版社社长):大家好。在北京图书订货会这么拥挤的空间里,在中午这个时间,能有这么多读者来参加我们的发布会,足见大家对张柠老师的认可,以及对他新书的兴趣。这部长篇小说《三城记》最早刊登在《当代》杂志2018年第6期,现在书也出来了,速度这么快,确实是在我的催促下。当然图书质量也毫无问题,大家可以看到。

  这部小说让我们惊喜的是什么呢?我们一直知道张柠先生是著名的学者和文学评论家,但是读这部长篇,会感觉他还是位小说高手和老手。他写现实生活,写北、上、广三城的故事,可以引起评论家和文学界的很多话题。另外,每一位普通读者读到这部书,都会对这三个城市中人的生存状态有非常切实的了解和想象,所以我觉得这本书受到大众的喜爱也是没有问题的。

  今天,人民文学出版社在2019北京图书订货会上推出《三城记》,已经显示了我们作为一贯重视作品质量的出版社,对于这部小说是非常看重的。我就简单说这些,更多时间留给陈老师。

  应红(人民文学出版社副总编辑):谢谢臧社长为我们讲述《三城记》的出版情况。这部小说书写了“80后”青年的城市生活,写出了当下年轻人的生存状态,像这样接地气的作品,人民文学出版社一定会力推。接下来有请北京大学中文系主任、著名评论家陈晓明先生发言。

  陈晓明(北京大学中文系主任、著名评论家):今天很荣幸来到现场,我就先抛砖引玉说几句。

  首先祝贺《三城记》隆重出版,人民文学出版社这么重视,给予非常高的期待,我相信广大读者朋友也一定非常期待。张柠兄跟我是几十年的老朋友,他是一位非常犀利的批评家,从八九十年代开始,他始终保持对当代文化、当代文学独特的批评眼光,他是有真知灼见、有良知、有正义感的批评家。他的思维和学理都让朋友们非常佩服。多年来,他对当代小说有很多的批评,这回他亲自操刀,亲自下厨,来做一场盛宴,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现象。我想所有文学界的朋友、批评界的朋友,还有广大的读者,一定会想来看一看这位批评家,这位对当代小说那么不满的批评高人,今天来搞小说,究竟搞得怎么样?这本身是一个戏剧性的事件,是一场“大戏”,很值得大家一起来观赏(笑)。

  我个人还是以非常认真的态度读了这本书。令我惊叹,我觉得张柠先生的文笔,刚才臧社长也说到了,他的文笔非常老道。比如,他的小说一开篇敢于那么平实地叙述,这后面一定有好戏。我们过去很多小说开篇就弄得很吓人,比如《白鹿原》开篇就是白嘉轩一生引以为豪壮的是他娶了七个女人,这一下把人吓半死。莫言的《檀香刑》开篇是七天后把她的公爹杀死了。但是张柠兄大概是觉得开篇不要搞得那么神神叨叨,他非常平实,就写顾明笛辞了职,把人生档案放在人才交流中心。这其实就是交代一个事件,一个动作,告诉大家一个时代要开始了。这么平易的一句话,勾连的是这个时代大的变化。

  这部小说写了三座城,几个文化人在这三城中的活动。要说它的主题,就是当代文化人的思想和精神的蜕变。这是一个重大的主题,深刻地书写这一变化过程的小说还真的不多。我们能想到的,比如钱锺书的《围城》,是在大的时代背景下写了知识分子的一种精神状况,尤其是通过他们的情爱,他们对文化、对知识、对友情等等的处理方式来写出那个时代知识分子的状况。

  张柠这部《三城记》汇集的内容非常非常丰富,他的小说细节非常饱满,这也让我惊叹。张柠自身就在这三城生活过。他多年在广州,不管是报业也好,还是作协也好,他都非常熟悉。他在上海华东师大读书,而且在那里认识了他亲爱的和永远的妻子,美丽的丽娃河畔留下美丽的故事。后来又到了北京,在北京高校任教。所以他是有亲身体会的,他写的都是他身边的人和事,那种真实性让我们看了都会会心一笑,我们仿佛觉得自己就是这些人,会觉得仿佛身边某某人的影子在里面。小说写出文化人在这个时代的“嘴脸”,这是很有意思的。

  我觉得这本书和李洱的新作《应物兄》是一种呼应。早几天出来的《应物兄》,揭示了知识精英在当下的状况,而今天的《三城记》,又把这些人的活动状态拉到一个更早的时期,就是八九十年代之交。我们的文化在此时发生了一个大的变化,我们要面对的问题是,精英文化、知识分子文化如何向世俗、向市场、向经济来转化。过去我们的知识分子不管世俗,所谓的“为万世开太平”,但在今天,他们要面对生活,他们办一些杂七杂八的“文化事业”,他们既有某种道德的理想,又蝇营狗苟,这种丰富性、多面性表现出了中国文化人的生存状态,以及他们非常艰难但仍在发挥着的精神力量。某种意义上来说,如果《应物兄》是一个知识分子的忏悔史,那么今天的《三城记》,我觉得确实能够看出中国知识分子开始审视自己的心灵,审视自己的命运,也审视自己的良知。这几部作品连续推出,可见人民文学出版社不愧是中国文学出版的领军企业,是有责任感、有文化担当的企业,这一系列的作品都是对当代文化提出一种追问,提出一种号召,都是非常值得期待的重要的作品。谢谢大家。再次祝贺我们期待已久的《三城记》出版。

  应红(人民文学出版社副总编辑):谢谢陈晓明先生。确实如晓明兄所讲,张柠的文字有他鲜明的个性特点,不管是评论文章还是小说。对于人民文学出版社来说,张柠已经是我们的老朋友,他此前在这里出版评论作品《文学与快乐》,反响也很好。此次《三城记》更是受到读者好评。《当代》杂志有一个“文学拉力赛”活动,已经有很长时间的传统,完全由读者来评出每一期杂志的最好作品。《三城记》发表之后,马上就被评为2018年第六站拉力赛的冠军,可见张柠确实出手不凡。

  接下来请李洱先生来谈谈对张柠这部作品的看法。李洱是今天文坛非常有实力的作家,由作家来评作家,是非常有意思的角度。欢迎李洱。

  李洱(著名作家):张柠这部书稿是我自己特意要来看的。为什么感兴趣?因为我知道他在二十年前就写短篇小说,写得非常好。你们说他这次一举成名,其实不是的,他很早就写小说,我是他的第一读者,他写的一些短篇小说他的爱人都没有看过,我都看过。他最早的小说也是我寄到出版社,我给他起了一个笔名叫“布丁”,最后他没有用。我知道他开始写长篇之后,经常会问他写到哪了、什么时候给我看。我第一时间拿到了打印的本子,当时书还没有来,我就赶快如饥似渴地把它看了。

  看完之后觉得非常好,比较惊叹,张柠的艺术手法还是非常成熟的。当然我也能感觉到他不是一个写过很多小说的人。当代作家写小说一般是用平视的目光去接近人物,而张柠几乎用俯瞰的视角去写芸芸众生,这是他的一个特点。我猜测这可能与他做批评家有关。批评家要先理解这个世界,然后去展现这个世界,而作家脑子比较笨,心更软一点,他们会更加小心翼翼。这是张柠和我们大部分职业小说家叙事的一个很大的差异。这种差异现在非常宝贵,因为中国当代作家普遍的理论素养不够,这时候,文学场域需要有张柠这样的人来“搅和搅和”,整体提升中国当代小说家的思维水平。从这个角度看张柠的《三城记》是非常重要的。

  这部小说,尤其第一部分,我自己读起来非常亲切,其中大量涉及我们这些人当时在华东师大的生活场景,我认为他写的是一种处在历史拐点的浪漫。有一些现在看起来非常琐碎甚至蝇营狗苟的东西,也包含着浪漫,这是那个时代的特征。在张柠处理这些事情的同时,他的主人公顾明笛已经准备辞职了。顾明笛背后有很重的历史负担,这是他的家庭、他的父母给他的,他现在要挣脱,进入另外一个时代。刚才陈晓明老师提到小说的开头非常好,我也认为非常好,这是历史的一个新的逻辑起点,新一代人的命运就从此开始了。

  张柠还是非常敢于写自己的。《三城记》是写张柠的下一代人,他非常了解他们的生活,而且,他能把他自己的生活和“80后”的生活重叠去写。我认为他的精神故乡是上海,他的生活的故乡是广州,他的事业在北京,他把北、上、广三个城市当代的年轻人生活的不容易写得非常生动。要了解从八十年代走过来的人,或者说八十年代的人怎么看新一代的人,以及新一代的人怎么看现在的生活,我觉得这本书都是非常好的切入点。

  热烈祝贺张柠新书出版,虽然张柠早年做批评家以骂我著称,他特别怕我报仇(笑)。本来我也准备骂他的,但是看完这本书之后,我觉得写得好。

  应红(人民文学出版社副总编辑):谢谢李洱。李洱讲的几点非常重要,包括张柠这部小说的与众不同之处,张柠是怎么进入虚构创作的,是怎么表现这个时代的,等等。不知道张柠本人对李洱刚才讲的这番话有什么感想,会怎么回应?我想在座各位一定也非常希望听听张柠自己怎么来讲述他的这部作品,有请。

  张柠(《三城记》作者):李洱刚才讲了很多,好像在夸我,但是每句话又好像都在批评我,他是想报仇,但是他又忍住,他有点不敢(笑)。李洱确实有他阅读我作品的特殊方式,他作为小说家,对细节、对文学入口的部位比较敏感,他很清楚怎样进入一部作品,这也是我们要学习的地方。

  其实一部作品的阐释角度是多样的,并不能因为小说是我写的,我来讨论这部作品就是权威。我也只是众多阐释的其中一种而已。我自己这个年代出生的人,都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心病,那就是“匮乏”。首先就是物质匮乏,吃不饱饭,也没有好衣服穿,小说里面永远在解决匮乏的问题,怎么能够得到满足,怎么吃得好,怎么玩得好。但是现在完全不同了。我小说的主人公是在这些匮乏都已经消失了的情况下,开始他的行动。他既不缺钱也不缺房子,什么也不缺。什么都不缺生活就有意义吗?不同时代的人面临的问题都是非常严峻的。这些年轻人依然对生活不满,那该怎么解决?我觉得这是“80后”一代的新问题,我试图去贴近它,试图跟我的主人公一起解决物质匮乏之后更多的精神问题。这是我写作的一个非常重要的起点。

  另外就要说到我的写作方法。我不想再沿着八十年代先锋文学的形式探索道路往前走,我想恢复到古老的小说最基本的两个技巧,第一是讲故事,第二是写人物。人物形象和故事是普通读者最关心的。我写小说,不是要写多么高深的东西,如果写高深的东西我只要出版我的学术著作就可以了。我现在不是,我想为所有愿意跟我对话的人来写。因此我必须把抽象问题全部形象化,变成人物的行动,在上海、北京和广州三座城市展开。这是第二。

  第三,为什么要写三座城市?中国当代最典型的生活,实际上就是以北、上、广、深等中心城市为引领的现代的、一体化的、看似有差异而内部又有共通性的生活。因此,这几座中心城市,基本可以说是引导着这个时代的中国生活。年轻人在这里的生活经历、成长历程,某种意义上也代表着这个时代的人对自己生活的想象方式。因此,我把小说的场景放在这些中心城市。

  至于叙述视角等技术问题,我写作时考虑得不是太多,我还是考虑语感、节奏和故事情节,这是我对小说的最基本的判断。《三城记》里面一些吃喝玩乐的事情比较多,比如吃,一定得写,你在中国写小说不写吃,那就不是中国小说,那就是俄罗斯小说。俄罗斯小说很少写吃,上来就谈精英问题、救赎问题,入天堂还是下地狱。中国文学首先是吃,见面问吃了吗,晚上吃什么,将来吃什么,这就是中国。北京的吃、上海的吃和广州的吃是不一样的,顾明笛到广州第一件事情就是吃。我试图让这部小说贴近生活本身,我把自己有限的对于时代社会的经验表达出来。这就是我对我这部小说粗略的描述。谢谢大家。

  应红(人民文学出版社副总编辑):感谢张柠先生。他的发言让我们感觉到,他是一位非常有责任感的作家,他对时代社会有清晰的认识,也有自己的创作理念,这样的作家,确实是我们这个时代需要的。接下来有请中国出版集团副总裁、著名评论家潘凯雄先生讲话。

  潘凯雄(中国出版集团副总裁、著名评论家):大家好。来参加这个活动之前,昨天我就在想象今天发布会的主要话题,包括明天会见诸于新闻的主要话题,肯定包括“批评家写小说”“学者写小说”。这可能很难避免,因为它是一个事实。我个人倒不太在意作者的身份是不是批评家。但是读批评家写的小说,我确实会先看两点。第一是语言,我觉得这是最难转换的一点。小说和评论的确是两种语言体系,一个是用形象、用人物说话,用事件说话,一个是用逻辑、用理性说话。第二,因为批评家长于理性思考,他很容易在写小说的时候理念大于形象。这是批评家写小说最容易出现的问题。张柠的《三城记》这两个问题都不存在,已经很顺利地过关了。

  不仅如此,大家如果稍微留意一下就会发现,张柠这次推出长篇小说,包括接下来他还有一些动作,应该是精心“谋划”的。随着《三城记》的发表和出版,几乎同时,在全国的一些重要文学期刊上,大家会比较集中地看到张柠的中短篇小说,大致有两个系列,一个是“罗镇轶事”系列,这是比较写实的,还有一个是“幻想故事集”系列,是有点现代风格的。把这几个事件串起来看,我想说的是,张柠这次在小说舞台上亮相是蓄谋已久的,肯定不是偶发的冲动。

  但是看批评家的小说,确实还是要警惕一点。除了前面说的语言和形象以外,我们看到他调动各种文学手段表达他的想法,他在小说里面设了什么陷阱没有?因为批评家长期的职业习惯,他们总是在挑剔作品表现了什么、表现得如何,他们往往会想得更深入,因此也很可能更擅长把自己想表现的东西隐藏起来一些。《三城记》里面到底隐藏了什么?这恐怕是对读者阅读的一个考验。

  当然,从《三城记》目前呈现出来的情节来看,它想展现的一些东西,应该说还是比较清晰的。就像张柠自己刚刚表述的那样,现在是一个非短缺的时代,某种意义上是过剩的时代,“三去一降一补”,主要都在于“去”。我们的现代化经过了二三十年的进程,到达了这个阶段,人的精神状态怎么样?这里有一群年轻人,顾明笛,还有裴志武、施越北,在这三个人身上又可以找到我们大家的影子。他们游走于上海、广州、北京三城,而这三城在某种意义上是中国的现代化的三个样本,最现代的三个样本。就是这样一些年轻人,“80后”这拨人,在过剩的时代,在现代的中国社会里面,他们的灵魂,他们的精神,仍然找不到自己的家园,找不到自己的栖息地,就在三城之间流浪。这应该是走向现代化的大主题。这个大主题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会一直存在于我们的文学当中,成为各种文学样式要关心的、要思考的一个命题。

  只不过,我现在也不敢很肯定地说,小说背后还藏了什么东西没有。我把这个话题抛出来,大家在读小说的时候,不妨再往深里想想看。谢谢大家。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TAG标签: 张柠
Ctrl+D 将本页面保存为书签,全面了解最新资讯,方便快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