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宋静文这样岁数的护理员并不少

  中国人民大学去年公布的《中国老年社会追踪调查》显示,中国老年人口低龄老龄化特征逐渐显现,10.54%的老年人为轻度和中度失能,23.8%的老年人存在明显认知衰退问题。《第四次中国城乡老年人生活状况抽样调查》显示,我国失能、半失能老年人约有4063万,约占老年人口的18.3%。

  面对老人的无助与家人的无奈,如何让这些失能老人有尊严地度过余生?记者日前走访了黑龙江省齐齐哈尔市建华区诚信失能老人护理院。

  早上7点,黑龙江省齐齐哈尔市建华区育英小区迎来一波车流。家长们迎着朝阳把孩子送到幼儿园,一边叮咛着一边与孩子告别。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幼儿园对面的养老院显得特别安静。冷清的院落里,老人们或坐或躺,有时咿咿呀呀地哭闹,喊着要找家人。

  这家养老院就是齐齐哈尔市建华区诚信失能老人护理院。一栋三层楼房里住着100余位失能老人,他们生活不能自理,基本靠护工照料。可能是在一起生活久了,也可能是经过护工手法一致的打理,这里的老人似乎长成了一个模样,圆寸头、半张着嘴、表情略显呆滞。一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奶瓶、药盒、两个整理箱是每位老人的标配。

  早上8点,护理院的走廊里传来一阵一阵“啊啊……”的声音,这是四病区的邵会君在唱他的“长调”,一唱就是一上午。所谓长调,其实是他的哭闹声。护理员宋静文说,老人哭闹大致分几种情况,有可能是姿势不舒服,有可能是排泄不畅,有可能是想念家人,还有可能纯粹是“调皮”。邵会君丧失了语言功能,只会用他独特的“长调”和眨眼与人交流。“他事儿多,有光亮就会闹。”宋静文拿了条毛巾将老邵的眼睛蒙上,“长调”音量慢慢减小。

  护理员每天第一项工作就是给老人们翻身,换尿布。“一,二,抬。”宋静文和副手梁巍一边喊着口号一边给老人翻身。每位老人的床上都有四五个枕头,“有的枕头是垫在后背让老人侧躺用的,有的枕头是夹在两腿之间防止膝盖擦伤的。不同用途的枕头材料也不尽相同,头枕的用荞麦料,倚后背的是纯棉的,垫腿的是蓬松棉的。”宋静文告诉记者,失能老人躺在床上,长时间处于同一个体位,很容易发生褥疮,所以每隔几个小时就要翻一次身,每天一共6次。给老人翻身时,老人的手会动,轻则挠一下,重则掐一下,护理员身上常常青一块紫一块的。

  如果只看宋静文的“身手”和力气,可能不会想到她已经快60岁了。实际上,像宋静文这样岁数的护理员并不少,诚信失能老人护理院的护理员平均年龄超过50岁。“年轻人都不愿干这份工作,太累。”宋静文毫不避讳地说。她来护理院已经两年,之前照顾自己母亲积累下来的护理经验在护理院派上了用场。

  “这里90%的失能老人失去了咀嚼吞咽功能,不能品尝饭菜的滋味,不能喝水,只能通过鼻饲管的方式获取营养。”采访中有护理员向记者介绍。李树昌是少数能品出味道的老人之一,吃一碗饭大概得用20分钟。“要慢慢喂,平躺着吃很容易进入气管。”宋静文每次都喂半勺,等李树昌嘴里的食物咽下去之后,再喂下一次。

  “家里苦啊。”李树昌吃着吃着哭了起来。“别哭了,有啥事跟我说,是不是想儿子了?”宋静文边喂边劝。“这些老人虽然躺在这里,可心里什么事都明白。有时候就得像哄孩子一样哄着他们。”

  晚上7点是一天中屋子里气味最难闻的时候,护理人员该给老人抠便了。失能老人的胃肠功能减退,便秘成了常见问题。“护理员能做到这样,不嫌脏不嫌臭,我很感动。有的家属到这时候都会躲得远远的。”一位前来探望老人的女士感慨道。

  记者初到护理院时,院长易连军正在接待一位前来咨询入院的家属。“现在确实没有床位了。”易连军无奈地对家属说。谈起办院之初的感受,易连军有一箩筐的话要说。作为十九大代表,易连军无论参加什么会议都忘不了呼吁养老问题:“期待政府加大养老护理机构扶持力度,走医养结合的道路,让老人老有所养、老有所依。”

  易连军是护士出身。曾经在齐齐哈尔市附属三院急救中心手术室担任护士长的她,从2003年起投身失能老人护理行业。当时,易连军的母亲因脑梗死卧床不起,护理任务落到她的肩上。在护理母亲的过程中,她切身感受到失能老人生活的艰难,也体会到家庭在护理失能老人时的不易。于是,她萌生了创办失能老人护理院的念头。同年9月,她开办了齐齐哈尔市首家失能老人护理院。

  起初,护理院只有8张床位,后来因为护理入住的失能老人越来越多,易连军和爱人把房子卖掉,贷款买了一处130平方米的房子,又向亲戚借款租了两套房子,作为失能老人护理院的业务用房。尽管不断扩大规模,但仍然满足不了失能老人的需求,有的老人要等半年才能轮上床位。为了不辜负老人们的期待,易连军只好为等待排床的老人提供上门护理服务。

  后来,失能老人护理院的牌子越叫越响。在齐齐哈尔市政府的支持下,护理院有了如今的三层小楼。在选址时,易连军特意选在离当地一家医院只隔一条马路的地方。“老人一旦有突发情况,可以迅速送到医院抢救。”

  护理院的一层有间厨房,食材都是凌晨由采买机构专门配送过来的。二层由易连军的妹妹易连伟主管,一共50余张护理床位。易连军和爱人则24小时守在护理院,负责打理大大小小的事情。每位老人的身体状况,易连军都记在心里。她还联系了与护理院一楼之隔的一家社区医疗机构定期为老人体检,包括心脏功能检查等。

  与其他养老院不同的是,诚信失能老人护理院专门接收失能老人,而且提供专业的护理服务。这里的护理员一共20余人,每4人为一个班,每个病区有一个主班和一个副手,负责处理病区一天一夜的各种情况。

  每天给老人测血压、脉搏和体温,指导用药;每3个小时给患病老人翻一次身,24小时不间断;定时给老人敲背,按摩;鼻饲老人每天需5次进餐,每餐营养搭配都有严格的规定;定时做眼睛护理、口腔护理;定时擦身理发;定时喂水喂饭……宋静文说起这些工作如数家珍,护理院已经形成了严格的护理制度和流程。

  “护理员流失现象也有,毕竟这份工作不好干,但是我不觉得护理工作辛苦,和老人相处时间长了,自然就有感情了。照顾自己家的老人不也是这样?”但让宋静文感到委屈的是,有些人对她的工作表示不理解,觉得没有社会地位。“我倒觉得当护理员很安心,我很喜欢这份工作。”

  “除去医药费,护理院每位老人每月的费用是2300元。以后在护理院产生的医疗费用也可以进医保了,这对家属来说是个好消息。”易连军替家属感到高兴。

  一大早,社区医疗机构的工作人员来到护理院,给住院的老人们建立病历档案。之前,老人们输液只能自费,不能医保报销。“有了新的医保政策,我们的床位归算到社区医院,在护理院输液就相当于住院输液,超过基准线后,就可以医保报销了,报销比例达到80%。”易连军说。

  随着老龄化速度的加快,失能老人对长期护理服务的需求不断增加,人社部在全国部分地市开展长期护理保险试点,齐齐哈尔市是全国15个试点城市之一。记者了解到,长期护理保险制度是指为长期失能人员提供基本生活照料及与基本生活密切相关的服务或资金保障的社会保险制度,目的是保障公民因年老、疾病、伤残等导致长期失能时及时获得长期护理服务,提高生活质量。在齐齐哈尔,该保险的参保对象为具有齐齐哈尔市户籍的城镇职工基本医疗保险参保人员。

  齐齐哈尔市医疗保险局将诚信失能老人护理院确定为长期护理保险定点护理服务机构。易连军说,长期护理保险的筹资标准暂定为每人每年60元,其中医保统筹为每人划转30元,个人缴纳30元。通过医养护理、养老护理和居家护理3种护理服务形式,为解决失能人员长期护理难题提供支撑。待遇标准为参保人员在医养护理机构接受护理服务的,每人日定额30元,护理保险基金支付60%;在养老护理机构接受护理服务的,每人日定额25元,基金支付55%;居家接受护理服务的,每人日定额20元,基金支付50%。“这样一来,可以大大减轻老人护理的费用负担,也意味着会有越来越多的老人愿意到护理院来。”易连军说。

  77岁的宋官学是今年2月入住齐齐哈尔市诚信失能老人护理院的。她每天最常见的姿势就是平躺着,将头朝向窗口,仔细地听窗外传来的广场舞音乐,脸上露出羡慕的表情。

  自从老伴去世后,宋官学一直独居。退休前,她是齐齐哈尔市第一机床厂医院后勤职工,平时为人热情开朗,单位组织文艺活动,她都不落下。退休后,宋官学在家闲不住,在家附近的小区里开了一家小吃部,招牌菜是水煮肉片。因为菜品味道香、分量足,小吃部开得红红火火。可是,一场大病改变了宋官学的生活。

  2012年,宋官学做了脑瘤手术,住院康复后回到了家里。起初,宋官学还能自己行走。女儿李女士不放心母亲自己在家,于是找了个白班保姆,照顾母亲起居,做做家务。后来,宋官学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了,偶尔出现了健忘的症状。李女士原本以为这是母亲上次疾病留下的后遗症,但随着病情的加重,李女士放心不下,便带着母亲去医院做了检查。宋官学被确诊为行走障碍型帕金森症,以后只能躺在床上了,并且医生叮嘱“得有个人看着。”李女士把家里的床换成了医院的病床,为防止母亲生褥疮买了气垫。白班保姆也换成了24小时照看的保姆,但是老人并没有因此有任何起色。

  自从卧床后,宋官学变得沉默寡言,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有时候母亲眼睛盯着电视,可其实没看进去。”李女士心疼地说。不仅如此,有时候母亲半夜睡觉没有声响,叫也叫不醒,这让李女士的心一直提到嗓子眼儿。无奈之下,李女士和哥哥商量决定把母亲送到专业养老机构照护,经人推荐,他们找到了诚信失能老人护理院。

  宋官学和其他老人一样,每天最期盼的就是下午5点,这是子女下班的时间,是能见到家人的时间。她的晚餐是哈尔滨红肠、小米粥和咸菜,饭后水果是橘子,这是女儿晚上带来的。“我就想听听李双江的歌,可是我打不开音乐。”宋官学呜咽地对女儿说。李女士用手机放着音乐,喂母亲吃饭。宋官学能够咀嚼吞咽和说话,这让她的“老伙伴”老孙羡慕不已。老孙吃力地抬起头,看着宋官学的女儿一口一口喂她吃饭,嘴也不自觉地跟着动了起来。

  这时候,不知是谁的半导体里传出来“夜深人静的时候,是想家的时候”,这或许就是住在这里的老人们的心理写照。

  若是在几年前,李女士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会送母亲到护理院。在她的心里,子女的陪伴是最深的爱,只有没有人养的老人才会被送到养老院。如果不是因为母亲生了褥疮,有些抑郁倾向,李女士可能还下不了决心。

  李女士是哈尔滨一所小学的老师,自从母亲卧床后,每个月都要请几天假从哈尔滨回到齐齐哈尔看望母亲。去年11月,李女士为母亲雇了保姆,为了让保姆好好照顾母亲,特意买了件羊毛衫送给她。可李女士一个月后回来就发现母亲的后背长了褥疮,这让她既惭愧又心疼,立即辞退了保姆。

  李女士告诉记者,雇佣一个24小时照看的保姆每月2600元,保姆每月有2天假期,食宿全包。“花费倒不是问题,问题是保姆根本照顾不好母亲。”李女士的母亲经常向她告状:“保姆白天把我自己关在家里,只有中午才回来做顿饭,晚上也不管我,她自己一睡一整宿,我的尿布就湿一晚上……”听到母亲委屈的哭诉,李女士心里十分难过:“这让我怎么放心呢?”上班的时候,李女士最害怕接到保姆打来的电话,保姆一件事请示好几遍,一会儿这有问题一会儿那有问题,一天十来通的电话让李女士根本无法集中精力工作。“前前后后找了不下10个保姆。有的保姆答应得很好,可干了三四天就不想再干了。”

  今年寒假,李女士决定不再找保姆,自己照顾母亲,但问题接踵而来。母亲完全不能活动,李女士使出全身的力气也很难帮助母亲翻身。每天的菜单让李女士绞尽脑汁,什么食物好消化,什么食物有营养,这些都要考虑到。夜晚是最熬人的时候,尿布湿了需要更换,皮肤痒了需要抓挠,隔一段时间还要翻一次身。母亲身体稳定时还可以稍微放松,一旦发烧感冒,需要输液的时候,症状够不上急救车出诊的程度,但母亲又不能自己行走,打车都成问题。母亲不能正常如厕,大小便都得在床上解决,屋子里弥漫着异味儿。

  为了治疗母亲的褥疮,李女士用了各种偏方、内服药、外用药,只能维持褥疮不再恶化发展。想到每天渴望交流的母亲,每天需要专业护理的疾病,李女士抱着试试看的心理,把母亲送到了诚信失能老人护理院。一个月后,李女士见到母亲的褥疮治好了,身体也很干净,她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这里没有异味儿,环境好,而且有懂医学知识的人,护理员认真负责。我实地考察了很多家养老院,都没有这里专业。”李女士说。

  母亲为家操劳了大半辈子,在外人看来,送母亲去养老院就是不孝顺。“光有孝心真的远远不够,心有余而力不足。”李女士无奈地告诉记者,没有专业的护理知识,居家养老根本行不通,自己筋疲力尽不说,母亲也没有照顾好。“我们送母亲来这里,就想减轻母亲的痛苦,让她能有个幸福的晚年。”

  现如今,住护理院将近一年时间,宋官学母女俩都非常满意。有护理员24小时照顾,还有很多“老伙伴”。宋官学身上的褥疮已经愈合,脸色红润起来,腿上的浮肿也消退了。“护理院解放了我们全家人,解决了我们的后顾之忧。国家应该大力扶持这样的机构,不然我们也为自己将来的老年生活感到担心。”李女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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